第八十三章 “我不拿有主儿的刀。”
作者:荔元酒      更新:2022-05-18 02:36      字数:3754
  一进门,管家曾伯满脸激动迎上来嘘寒问暖,云奕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话,苦笑道,“曾伯,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罢,待会我不一定能从正厅出来。”

  曾伯被她的样子逗乐,“小姐说的哪门子话,家主也是心疼你,快去罢,都等着呢,咱们回头再说。”

  云奕撇撇嘴,晏子初从不会对她真的发火,他只是气她受伤,气别人伤了她,他越这样云奕就越心虚,也不在晏子初面前表示出来,只在别人跟前说道两句。

  曾伯早就说过,他们俩虽不是亲兄妹,性子却如出一辙,在家里一个比一个要面子。

  月杏儿陪她先回房换了身衣服,顺便给她的伤处换了药,倒是像伤在她自己身上般,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嘶嘶的小声抽气。

  云奕心不在焉,任她给自己梳头换衣服,弄完后一看镜子,顿时哭笑不得,“月杏儿,又不是大日子,你给我打扮成这样干什么?”

  月杏儿顺了顺发钗上的流苏,理直气壮,“让他们看看咱们晏家庄小姐多好看,给咱们撑撑场子。”

  晏子初一个在那就足够了,不用想就知道,他那张俊脸现在比锅底还要黑。

  云奕懒得再换,“就这么着罢。”

  月杏儿本来心里还担心云奕要换,此刻一听喜出望外,小姐一向不喜打扮,她鲜少有这样顺着自己心意给小姐挑衣服的机会,连忙应了一声,端了染血的水盆出去了。

  再瞥一眼铜镜,云奕叹口气,拆了两朵银丝珠花下来,动了动脖子,暗叹一句怪沉的。

  月杏儿回来时云奕站在门外等她,一看头上少了珠花,月杏儿不死心的要开口,被云奕拦了,轻轻往外面带,哄道,“走吧走吧人家都等急了。”

  月杏儿不情不愿嘟囔,“就该让他们等着……”

  小孩儿,云奕笑笑,同她一起往前厅走。

  晏家庄的前院十分宽敞,前厅修得气派,一水的白墙上覆黑瓦,墙头砌成波浪起伏状,院内两侧种着湘妃竹和芭蕉玉兰,路两旁按云奕的喜好摆了大缸大缸的石榴,院角砖石砌成的水池养着莲花和几位锦鲤,活水不断涌入,又顺着留出的小道涓涓泄去后院,白石头作雕柱,廊前檐下几排玉铃随风作响。

  云奕大步从廊下拐角处走出,月浪绸缎裁剪制成的衣裙泛着浅浅光泽,裙角绣了大朵大朵或盛开或含苞待放的银莲,领口束袖有精致暗纹,外罩鲛丝纱衣,白玉扣带勾勒腰身盈盈一握,配晏家家佩和白玉南珠串坠。

  月杏儿跟在云奕稍后一点,一脸骄傲的偷看云奕侧脸,心里美滋滋感慨天底下自家小姐最好看。

  晏家小姐的架子该有还是要有,云奕腰身挺直,目视前方步态沉稳大方,眉眼间三分英气三分豪态,鬓边流苏随走路轻轻晃动,平添一丝小女儿年纪该有的俏皮。

  走了一路,云奕都在想要不把这两边俩流苏钗子给去了,奈何月杏儿目光灼灼的盯着,实在不好下手。

  云奕撩起裙摆,迈进了前厅正门。

  正位坐着的晏子初果然脸色沉的吓人,两边一边坐着晏家的几个长辈,柳正晏箜等人站在后面,一边坐着苗刀一族的曲皖长老和另四位长者,曲皖身后站了两个年轻些的小辈,那晚偷袭云奕的其余人全都一动不动跪在中间地上,领头的那个男子跪在最前面。

  厅内无人说话,空气恍惚凝固,隐隐风雨欲来。

  云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直直看着晏子初,微躬了躬身,朗声道,“兄长安好。”

  晏子初脸色缓了些,冷冷嗯了一声,目光示意她坐过来。

  云奕微微一笑,过去在晏子初手边隔了一张小桌的椅子那坐了,马上有小侍儿来为她端了新茶,月杏儿随着过去,绷着脸站她身后。

  晏家的长辈神色稍作舒缓,含笑怜惜的看着云奕,云奕笑着一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厅中如同冰封气氛融化了一点,苗刀一族的几位上了年龄的还好,那两个小辈实在有些遭不住,后背冷汗涔涔,暗暗舒了口气。

  晏子初狠狠剜了她一眼,意思是待会再跟你算账。

  云奕只当看不见,气定神闲抿了口热茶,开了口,“这是个什么意思?今日家里倒是热闹。”

  晏子初还没气到不搭她的腔,冷冷道,“你回来的巧,正好赶上。”

  曲皖是见过世面的,面上不为所动,其余人神色各异,多少有尴尬之色。

  领头那男子这才抬了些头,看清云奕,再联想起那晚女子的不凡身手,瞳孔一震,一时失了神。

  他动静甚小,但在座各位都是千年的狐狸,哪一个看不出来。

  晏子初凤眸微眯,自觉好不容易下去的火又有了熊熊燃起的意思。

  果然是个相貌好的,云奕心中感慨,那天一个个都蒙着脸,却能窥得骨相,是个俊俏男儿。

  云奕挑了下眉,好笑,“怎么?大白天的就不认识人了?”

  男子回神,忙低头看地。

  赶在晏子初开口之前,曲皖不紧不慢朝云奕一颔首,“晏小姐见笑,家中小辈年纪轻轻,不知规矩行事莽撞,伤了小姐贵体,还请晏家主晏小姐多多海涵。”

  云奕亦浅浅颔首,“小伤,令家出了个好苗子。”

  曲皖知意,捋了把长须,“惭愧惭愧,”指了指最前面的人,“曲侠,鄙人侄孙,只是刀耍的快了些。”

  “好一个‘侠’字,”云奕再次忽略旁边锋利如刀的目光,“下刀利落干脆,曲皖长老还是多带自家小辈见见世故,别又误伤了人。”

  见她给了台阶,曲皖长老神领意得的顺着下了,“晏小姐说的是,他们这群小辈初入江湖,该学该听的数不胜数。”

  月杏儿不知其中人情世故,只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委屈,气鼓鼓的对上晏子初同样不满的目光,晏子初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再回眸时神色松泛了许多,漫不经心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沫,“规矩还需多学,你们不教有人代劳。”

  他一开口,厅中除了跪着的其余所有人齐刷刷望去。

  “千万别坏了大事,”晏子初眉眼淡漠,皮笑肉不笑,“不如我晏某人逾矩一回,代为指教。”

  曲皖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面上不显,起身道谢,“劳烦晏家主,实在是受宠若惊。”

  无声叹气,就知道这一趟走的不容易,伤了人家宝贝小姐,不让人家出了这口气怎么能行。

  苗刀一族其余人皆知如此,晏家向来护短,又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少不了的。

  一听这话,周围人目光纷纷落到中间跪着的几人身上。

  云奕无奈扶额,她比谁都了解晏子初的性子,不让他觉得这事可以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不能眼前解决,对于此事的不满哪怕延续经年都会找准时间一并将账算过来。

  晏子初和她太像,若是换了她来也会这般,她拦不住,也没有要拦的想法。

  云奕身上两处大伤口都拜曲侠所致,晏子初就是盯着他去的,云奕看他一动不动的挺着脊背,舔舔犬齿,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年少时的顾长云。

  不,是这时候的曲侠让她想起了年少的顾长云。

  倔强,无畏,识大局,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的韧劲。

  但曲侠不能够与顾长云相比。

  小侯爷是意气风发,不屈不挠,尽所能证明自己,不服就是不服,真相大白之前,谁都别想让小侯爷低头认错。

  云奕闭了闭眼。

  晏子初云淡风轻的抿了口茶,茶杯放回桌上时轻轻磕了一下,厅中呼吸可闻,他正欲站起,云奕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淡淡道,“我来。”

  晏子初不计较谁动手,锁着云奕的脸端详片刻,目光询问你移情别恋了?

  云奕微笑回你在想什么狗屁玩意。

  晏子初挑了下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奕站起身,背对着众人,在只有月杏儿能看到的地方,狠狠白了他一眼。

  月杏儿云里雾里,看云奕走到曲侠面前,微微俯下身。

  曲侠盯着她一尘不染的衣摆发愣。

  云奕看他没抬头,问他,“你的刀呢?”

  曲侠这才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轻飘飘晃了一圈,停在她颊侧打秋水般轻晃的白玉耳坠上,回道,“前来请罪,不敢配刀。”

  云奕一笑,“是吗?”

  曲皖笑笑,“晏小姐,他们的刀都在收在外面马车上,曲侠,取你的刀去。”

  曲侠深深看了云奕一眼,垂眸,轻声道,“是。”

  云奕站着没动,将地上的人一个个瞥过去,都是十来岁的少年,身上伤还没好全就被带着来登门道歉,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未被风霜摧残过的少年人。

  云奕摩挲着腰间的晏家家佩,回眸看着晏子初,语气是询问,却不容置疑,“兄长,咱们大厅就那么大地,让人家的孩子起来罢?”

  晏子初琢磨着其他事,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回头看着一脸惊愕的他们,云奕偏了偏头,贴心问道,“要人扶吗?”

  无人敢吭声,望向自家长辈的目光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敢陆续起身,咬牙忍着腿上膝上酸痛,走到长辈们身后站着。

  门外看见曲侠远远走来,手中拿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

  第一眼云奕就能瞧出是把好刀,光是玄铁制成的刀鞘就在无声诉说着这把刀的实力和风姿,云奕猜这把是苗刀上面传下来的六把宝刀之一,因为足够珍贵,所以没见上次曲侠用这把。

  自己的佩刀沾上自己的血,云奕皱了下眉,去看曲侠的表情。

  她要的是把普通的苗刀,不是这种,曲侠是榆木疙瘩脑子吗,拿了这样一把刀过来。

  苗刀一族的人看见,都或多或少的变了脸色。

  曲侠走近,双手奉上刀,“晏小姐请。”

  云奕没接,“这刀有名字吗?”

  曲侠愣了一下,“有,斩风。”

  云奕同他对视,平静道,“我不拿有主儿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