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再会
作者:缥缥岱土      更新:2022-05-27 14:37      字数:4732
  宁缭的确是个能臣,本来三年前就该调离珉州的,只是刚走一年,珉州出了一桩冤案,由于宁缭在珉州做官时声誉极好,所以那时为了稳住百姓,吏部才又将宁缭给调回了珉州。

  她将一应所需的受灾之地、受灾人口还有赈灾救济的发放都整理成册交到了谢梓材案上。

  她刚坐下一个时辰便将那些文书给看了个遍,宁缭也一直在一旁候着未曾有怨言。

  “如此看来,珉州赈灾状况倒是井井有条,宁刺史功不可没。”她览过一遍之后心中还有疑影,当年她便学会了,这些事情总得自己看过了,才知道真正情况,所以对这文书上所写,她也并不是尽信,只是场面话还是得说。

  “殿下谬赞了,这也是珉州上下官吏之功,户曹柳微之现下还在城中安置灾民之所处置事务,未来得及迎太女。”

  她微怔,而后笑看宁缭说:“宁刺史素有贤名,本宫也心存敬意,但若是刺史想些什么歪招数,也坏了自己一贯的做派。”

  “臣不过照实说,若有冒犯,臣知罪。”她仍旧坦然,的确并不是故意提起那个名字,只是这样却轻易发现,谢梓材与他的纠葛仍在。

  谢梓材将文书合上:“明日我去巡视堤坝,宁刺史也不必跟随了,自去处置事务。”

  宁缭应下。

  杨祁的确是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才刚来一日,便有不少世家子弟上门拜会,就连宁缭都感叹平日里这些人倨傲得很,是怎么也不肯登临她所的。

  “宁刺史是……”谢梓材有些记不起来宁缭的出处。

  “在下出身江北,只不过是普通农户,与柳……”她顿了顿,“是元和十五年进士。”

  跟柳微之同年,也怪不得两人能有一番交情。

  她不得不承认,有关他的一切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寒门出身,也怪不得这些人对她倨傲。

  第二日谢梓材只带了谢瑶光出门,让秋吟跟着杨祁好好与江南世家打点关系,二人谁也没告诉便沿着堤坝走去。

  “殿下,昨日说的,并不是去上游啊?”谢瑶光看着马车行驶的方向疑惑道。

  “去哪里若是都告诉他们了,还能见到什么?”她闭着眼休养着,或许是水土不服,她这一来便觉得四肢乏力得很。

  走了半日听到外头有叫喊声,谢梓材这才让马车停下,面前是一帮民夫正在修复堤坝缺口,她上前去便听到了一阵严厉斥责之声。

  “你们敢偷土了?这土是给你们用的吗就拿来了?”

  她听着那声音傲慢又尖细,听得头疼。而后又站在那儿多听了几句,那尖细声音的人大抵是某个村子的里正,这修筑堤坝的土是这群民夫偷来的,是要补足此处的堤坝缺漏。

  “这些不都该统一调度吗?一应材料也都该发放下去了才对。”谢瑶光低声道。

  “发到村子里了,能用到哪儿就说不准了。”谢梓材无奈摇了摇头。

  “都给我扛回去!”那里正叉着腰怒吼道。

  “都给你家用了,这儿要是决堤了怎么办?大家的田可都在这儿啊。”那领头一个精壮男子不顾同村人的阻挠直接跟那里正理论起来。

  把里正本就是一副瘦弱样子,看那人样子也不禁害怕了几分。

  “干什么?反了你们了!”他怒道。

  “我看是反了你了。”

  一道威严女声突然传来,那里正更是不耐烦往四周看,便见到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走来。

  虽一时拿不准面前人的身份,他仍旧威风道:“谁啊你?咱们村子的事轮得到你管吗?”

  “克扣官府发放的筑堤土,谁都能管。”谢梓材仍旧沉静说着。

  走近才发现那里正身后也跟着一帮人,想来是同村的,只是成了这里正的走狗。

  显然她这个样子并没有吓到那里正,那个站出来理论的精壮男子倒是被她的话激励,守在那堆土面前便不肯移步,两边的人多理论了两句,就互相推搡起来。

  “殿下……”谢瑶光见势不妙便想护着她离开,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那举着农具的两拨人便这样叫喊着要打斗起来。

  她们俩都没见过这状况,被人推挤了一番便跌到地上,那马夫见此立刻跑上前来想要将她俩请回马车上。

  “住手!”

  严厉呵斥的声音倒是比马夫的脚步快了一些谢梓材手在地上蹭破了皮,慢慢从地上起来想站起身,便被人从背后扶住了手臂。

  “多谢。”她回过头看去的时候,烈日之下那人高挑的鼻梁和深邃双眼都显得虚幻起来,他侧过脸,挡住了直接射入她眼里的日光,那面容才渐渐清晰起来。

  一队官兵很快赶到阻止了正要斗殴的两群人,谢瑶光叹了声给坐在石头上的谢梓材递上水壶:“殿下喝点水吧。”

  她自见到那人起,双眼便失了神,明明忍不住看向他,又克制着不敢看。

  “柳大人……倒是变了很多。”谢瑶光这样说着,给了谢梓材一个坦然的机会看着正在处置那里正的柳微之。

  人的确是黑了一些,不过看起来人也强壮了些,一身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竟也不奇怪,若不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克制有礼,她怎么也想不出这人穿着锦绣衣袍时的模样了。

  柳微之将事情弄清楚之后便让人将那里正带了回去,他知道此处河堤有缺口,本就是来巡视进度的,恰巧撞破这事情,也就看着那些民夫兴高采烈开始动手补足堤坝。

  他侧过脸却正好对上谢梓材的注视,似乎谁都不愿显得虚心,便这样对视着,直到那民夫给柳微之行礼谢恩情他才转过头。

  “殿下要来怎么也没提前告知。”他走到谢梓材面前时恭敬行礼。

  “本宫想去何处,也不用处处告知吧。”她喉头酸涩冷然道。

  他看了谢瑶光一眼,抿着唇要送她们二人上马车,谢梓材站起身道:“看起来柳大人的事务也打理得失误颇多,还不知别处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本宫不放心,今日便跟着柳大人一路巡视过去吧。”

  他拗不过这人,见她锦鞋华衣在泥泞里走了几步便露出了为难神色,心下叹了声问村民借了两身干净的粗布衣衫给她俩换上,在这地方行走起来才方便一些。

  “小心。”谢梓材腿软差点崴了脚,被他扶了一把,又是一阵尴尬。

  这一路上走去,谢梓材看着他跟那些村民里正们打交道,言语上也带上了江南的口音,偶见到他笑着接过那些村民递来的吃食,一时心中升起怪异感受。

  她忽然觉得,这四年痛苦的,恐怕只有她吧。

  她冷着脸看着他递来干粮,她本生气不想吃,肚子却不争气叫了起来,只得接下。

  这样的干粮从来是不好吃的,他似乎在等着她发作,好将她送回去,背着这口气她虽味同嚼蜡还是一口口咽下,倒也没有她想得那般难受。

  到了黄昏的时候算是处置完了事,她双脚已经被磨得出血,只是一直不语,柳微之走过来行礼:“殿下,臣送您回去吧。”

  她冷着脸转身,在行走的时候还是不小心露出了疼痛神情,那脚步也轻缓得很。

  “殿下,”他看到她露出来的一截红肿,上前低头道,“臣背您过去吧。”

  良久之后,他只听到了一阵轻笑。

  “你从前放下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一路走过来,脚会有多疼。”

  她还是怨的,怨他非得离开,留她一人孤苦着。

  而后她撇过他,忍着疼痛跛着脚向马车走去。

  她心中难受,自己好好走着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托起,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见到他沉着脸将她抱起。

  “放开。”她咬牙说。

  “臣以下犯上,还请殿下待会儿再治罪吧。”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放到了马车上,从始至终没有多分半个眼神给她。

  “自己回去领两板子。”她冷声道。

  “是。”

  宁缭看着柳微之被打了两板子,站在一边好一顿嘲笑,两个人又互损了几句才罢。

  他才准备关上门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柳大人。”

  “秋吟姑姑。”他也恭敬行礼,看着她身后并无别人倒是看不出她的意图。

  “殿下有请。”

  “天色已晚。”

  秋吟叹了一声坚持:“殿下有请。”

  柳微之无奈只得跟从,谢梓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进去的时候秋吟就退了出去,现下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殿下。”

  “坐过来。”她放下文书停下了笔看着他。

  “臣不敢。”

  “你再拒绝我一次,我就叫人把你打死。”她赌气说着这话。

  那人的眼睛永远这样沉静,一步步走向她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被强迫的样子,一步步也走得坦然。

  她抱住那人亲吻的时候,他也仍旧如木头一般,只是她在他身上坐不住要掉下去的时候才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

  谢梓材看着他回避的神情自嘲笑道:“看来这四年,原是真的只有我,痛苦难耐。柳大人过得倒是逍遥自在。”

  从前是他要走,是她肯放手,她知道这人曾经那样恨她,一时惊惧恐慌,骤然失子的时候的确也是发了疯,知道他明知她体内的毒却不告知,一瞬间便觉得这人背弃了她。

  是情急之下的冲动,让她这么多年为着脸面也不能向他走近一步。她也怨他,一封信也不肯写,好像根本不记得她这个人了一般。

  “殿下自重。”他想要推开她,却被她死死缠住。

  “自重?”她仿佛在听笑话一般,“君要臣死都是理所当然,本宫不过是要柳大人屈于我身下而已,就不肯了?这朝中上下,有什么人是我动不得的?”

  的确,她想要与谁在一起都是可以的,纵然别人不肯,君权之下强压着谁都是可以的。

  她终于得到他的注视,没有羞愤与恼怒,还是那样平静得可怕,他就像是冷眼看着她在苦苦挣扎,如一个小丑一般作践真情。

  “别用这种眼神。”她恨透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超脱样子,她一口咬在他肩头,他闷哼了一声,而后就见到她咬得越来越狠,而后泪水止不住留下来。

  豆大的眼泪砸在他肩膀上,顿时便湿了大半,她恨不得将他咬出血来,最后却只能是自己哭得崩溃抓着他的衣领状似疯癫。

  可就是这样的时候,他才肯抱住她,听着她微弱的抽泣一点点放大,她击打着他的脊背哭泣着,将思念的怨怼发泄出来。

  他承接着一切痛楚,这身上哪一处也比不上心中疼痛。

  “阿茵。”他突然唤了她一声,让她的泪水又溢了出来。

  柳微之抱紧她淡淡苦涩笑着:“我很想你。”

  再思念,一切的因是他种下的,所以容不得他说半个悔字。

  他听到许多京中来的消息,不管是出了什么事,他都恨不得待在她身边让她倚靠,可选择离开的也分明是他。

  “若是这样放不下,当初又何必这样惹恼她。”宁缭对于他的事情,知道得恐怕比柳仁还仔细,每每见到雨天他手掌筋脉疼痛便不禁叹道。

  受鞭刑留下的伤在阴雨天总会犯,若是那时再传来她的消息,他那双手连着心都隐隐疼着。

  “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当时柳休催促得厉害,他必须尽快将高家拉下来,魏桓生的动作越来越多,江南局势也千变万化。自和离之后,他拖下高家,重新与魏桓生交好,回到江南料理事务,纵然不能再守在她身边,却有了更多的法子替她筹谋,让她得以躲过这些年几次三番魏桓生的暗害。

  “你就从来没问过她,是要这样和你分隔而活,还是宁愿与你枝头抱死,像你这样的人,我都懒得可怜。”宁缭总是这样说,一次次见他伤神还是会讥讽着劝慰。

  听到他话语的那一刻她泪水才真的决了堤,她捶打着他的背部,抽噎得厉害,像是要哭得背过气去。

  “姑姑,殿下可还在书房?”杨祁今日见了不少江南世家的人,有些话要与她说,却见到秋吟守在院子口,还以为她已经睡下了,可看烛火分明还亮着。

  “禀殿下,太女……还有旁的事,今日恐怕不能见你了。”她恭敬答道。

  杨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离去的时候问起身边的侍者:“太女今日去哪儿了?”

  “出去巡视去了……不过据说,是和柳大人一块回来的。”

  杨祁脚步缓了下来,转过头问:“柳微之?”

  那侍者点头。

  他再回头看着那亮着的书房,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