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槁木死灰
作者:糖莫莫      更新:2022-04-30 15:19      字数:2743
  “对不起…”

  在这一瞬,他有想过要将尽数真相告知于她,可望见她如枯井的眼……

  他知,若她知道自己才是那始作俑者,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我原是想着,他能护着你,是我来晚了…”

  他终是将欲出的话藏了一半。

  江予初轻轻叹了声,眼中最后几丝星芒陨落。

  头一歪,缓缓靠上他的耳畔:“好累啊。”

  “那我守着你歇会。”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莫辞还想说些什么,见她那面色又只得放弃了念头。

  犹豫了一阵,缓缓起身,揽着她小心地落了枕。

  “那我就在外头,你要什么,记得叫我。”

  江予初滞了滞,像是对他那话的犹豫。

  “这药凉了,要不,…你替我重新熬一碗罢。”

  江予初迟疑了一下又道。

  从前这等事都是风如疾或飞絮去办的,如今,她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莫辞轻轻应了声:“好。”

  “我先歇会,待我醒了你再送来。”

  “好。”

  待她轻轻合上眸子,他又替她拉下帷幔才缓缓出了房。

  寒露茫茫。

  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远,江予初缓缓睁眼……

  *

  “殿下。”

  王知牧缓缓走进小厨房拱了拱手,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再寻不着半分血腥杀气。

  只是眼底漫着的那片微红倒是醒目。

  想来,是为着飞絮的死罢。

  莫辞不看他,只呆愣地望着药罐子,守着那片淡淡药香及小炉子散出的点点热气。

  王知牧凝了他好一阵,一身乏力,不吭半声。

  “事已办妥了,殿下要去看看吗?”

  王知牧跟着默了好一阵才小心问道。

  “晚些时辰吧。”

  莫辞缓缓回神,轻轻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摇了摇手里的小蒲扇。

  王知牧低低嗯了声。

  “他们的尸首,…带回了吗?”

  也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对于她的心疼亏欠,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带了些轻颤。

  王知牧应是。

  “飞絮是江家来的,他们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莫辞停了手里动作,滞了好一阵又道:“去支些银钱,就当…,是咱们为飞絮添置装殓的一份心意罢。”

  王知牧眼底一红,喉间哽咽得发疼。

  ——当初一心逼着让他狠下心用王妃换取李宣的性命周全,如今,倒是做到了。

  飞絮却没了。

  不承想。

  从不曾想,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殿下。”

  王知牧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莫辞滞了一阵,才又低低开口:

  “…至于风如疾。”

  这名揪得他的心狠狠一痛,跳动足足顿了两拍才缓缓醒神。

  “…不必下葬,也不必知会江家。火化了,把骨灰带回来。”

  “还有旁人,好生安抚他们的家人,多打发些银钱。”

  以前这种事都是夏芒去办的,所以他并不知道该打发多少银钱,只一心想着“多打发些”,就当是赎罪了

  王知牧极力收了眼底的酸涩,“旁人倒也罢了,刘嬷嬷是陛下的人,怕是,不好交代。”

  “你先下去罢,我再想想。”

  莫辞颤着手轻轻支上额间,一头乱绪。

  夏芒守了他许久,见他一心烦闷又不肯松动分毫,禁不住劝道:“殿下也一宿都不曾合眼了,要不先去歇会,待药熬好了我给王妃送去?”

  莫辞摇摇头,低声喃喃:“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罢。”

  “属下不累。”

  夏芒讪讪退了半步。

  “再说,…殿下这样,我也不放心留您一个人。”

  莫辞有些不耐地啧了声,“难道我还能做傻…”

  话语未尽,他心神猛然一震,如霜露席席。

  怔怔抬眸,满眼红血丝。

  夏芒滞了滞:“殿下这是,…怎么了?”

  “去星月阁!”

  莫辞语气忽的一重,起身就往星月阁急急走去……

  一到星月阁外廊,莫辞赶不及扣门便一把推开闯了进来。

  死寂沉沉。

  鞋整齐地放在榻前小木阶上,帷幔、轻纱低垂。

  似同她常日入眠并无分别。

  “王妃?”

  莫辞试探着往里间走了两步,无半声回应。

  “王妃歇下了,那、…我替殿下把清宸轩收拾出来罢?”

  夏芒不敢进去,只守在门口讪讪道。

  “王妃?”

  “睡了吗?”

  莫辞自顾自地步步试探着上前,仍是没有半分反应。

  “你睡了吗?”

  “药好了,我来看看你。”

  莫辞说着,横了心一把掀开了帷幔。

  褥子里空荡一片。

  莫辞心一沉,把手伸进褥子里探了探,尚有余温。

  ——上回风如疾被陆长庚扣起来了,她不顾性命地也要把他带回来。

  如今这样支开自己,莫不是去寻仇了?

  “你快去风如疾房里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兵刃,我从后门出去找找。”

  莫辞面色一沉,又转身急急去了后院。

  夏芒怔怔应是。

  也不知是受了阴沉微雨天气影响,还是花期将尽。

  后院红瓣片片,每株花枝都在极力地散着梅香,好生撩人。

  “王妃!”

  在这片暖暖红云下,是莫辞满心急切的身影。

  极不应景。

  “王妃!”

  “江予初——”

  后院门紧闭,也不知是她没来过,还是已经出去了。

  莫辞心一急拉开了后门,一阵阴冷凉风席卷得他衣袂飘飘。

  定下神息细细一看,外头远道深沉如古井,不见半分人影踪迹。

  “殿下。”

  眼看莫辞在后院寻不着人就要出府时,夏芒赶了来:“王妃在风如疾房里。”

  莫辞敛回思绪缓缓转身,背着几阵凉风,神魂归宁。

  ……

  房里还有几分风如疾往前前点过的香薰的味道。

  同他一样。

  安全,温暖。

  江予初细细描摹着他用过的杯子,睡过的床榻,穿过的衣物。

  真的不敢相信啊。

  晨间还送我出门,还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府,要去接我的人,竟然说没就没了。

  ——“只要你开口,哪怕是死,我也绝无二话。”

  ——“哪怕丢了性命,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你从前常挂在嘴边的话,竟都成了真。

  你如意了吗?

  可是,我不如意。

  为什么死的会是你啊。

  为什么会是你啊。

  我分明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啊。

  引狼入室,害死了母皇,害死了万千将民,丢了赤凌。

  我是千古的罪人。

  我才是该死的人哪。

  那天,我从绝路断崖坠下,又从他人新婚榻上苏醒。

  那一刻,我以为,天神让我死而后生是怜乞我。

  我以为,我可以。

  如今看来,竟是为了惩罚。

  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