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节
作者:求之不得      更新:2023-05-15 15:12      字数:2668
  她脑海中, 无论早前在驿馆, 在山间农户家中的时候, 或是在太奶奶处, 舅母和茂之处, 他总会习惯点一盏灯,白日也好, 一整夜也好,都不熄灭, 哪怕放下帷帐,只有清浅的微光能透进来, 他都会留一盏灯。因为他怕黑……棠钰的心底如同再次被碾过一般, 眸间碎芒盈盈。……陈倏八月上旬回淼城,因为淼城比江城更近。棠钰赶在八月中秋带了小初六回了府中, 时间虽然压缩,但压缩的是夜里休息的时间, 半夜都在赶路,就在马车上休息,没有耽误夏巡。回府淼城的时候,兰叔在城门口迎候, “夫人。”“兰叔。”棠钰看了看他,又同黎妈道,“黎妈,照顾下初六。”黎妈应好。棠钰单独下了马车,城门口,风有些大,棠钰沉声道,“兰叔,你如实告诉我,长允还好吗?”棠钰指尖攥紧,心中紧张。她最怕沿途的消息都被陈倏拦下,什么都没传到她这里来,就像早前陈倏让人缄口,最后是冯叔私下授意,她才知晓。兰叔叹道,“夫人,不怎么好……”棠钰温声道,“兰叔,你先说与我听。”兰叔低头,半晌才道,“夫人,侯爷这次恐怕要卧床很久……”棠钰心底似重器划过,还是继续道,“兰叔你说吧。”回府的马车上,棠钰脑海中都是兰叔先前的话。—— 侯爷早前身子就不怎么好,调养很久,眼下……有些像早前时候,见风便咳嗽,夜里也睡不好,很容易出虚汗,经常整宿在屋中坐着,话很少……—— 侯爷不怎么喝药,刚回侯府的时候,接连烧了几日,意识有些模糊,后来烧是退了,越发怕冷。—— 每日都会问一次夫人什么时候回来,但问完又嘱咐一声,不要告诉夫人,应当是想夫人了。—— 前几日,忽然让夜里都将灯点了,后来,白日也让点灯……后来,兰叔都说不下去。兰叔是江城侯府的老人,惯来待陈倏亲厚,说话的时候,兰叔眼中都噙着润泽。是早前见过陈倏病弱时候的模样,好容易盼到陈倏好了,忽如其来的一幕,会让兰叔,还有黎妈这样在陈倏身边照顾的老人接受不了……棠钰宽慰,“长允会好的。”黎妈也跟着摸眼泪。小初六伸手,替黎妈妈摸眼泪。在小初六的印象里,黎妈妈不曾如此过,小初六好奇瞪大了眼睛。黎妈尚有些说不出话来。棠钰便抱起小初六,“马上要见到爹爹了,你想爹爹了吗?”“想。”小初六笑。棠钰吻上小初六脸颊,“那今晚陪爹爹好不好?”“好!”小初六欢喜。马车缓缓在侯府门口停下,帘栊撩起,侍卫置好脚蹬,棠钰下了马车。分明侯府至主苑只有不远的一段,她脚下快步,却还似无边漫长。身边有小初六在,她不能快跑,小初六非要自己跑去看爹爹,棠钰护着他。临到苑门口时,见陈倏站在树下。棠钰不由驻足,眼眶兀得红了。“爹爹!”小初六已经扑上前去。陈倏一直在苑中等他们。小初六扑上前,他看不见小初六,只能根据听到的脚步声,和小初六的声音迎他。他脸上并无太多血色,却依旧温和。小初六扑到怀中的时候,他嘴角久违的笑意,“初六。”他应当很留意,所以才没被小初六扑到。但棠钰见他眉头微颦,是很吃力。小初六亲他脸颊,他微微怔了怔,既而揽紧他,也吻上他额头。另一阵脚步声上前,陈倏顿了顿,抬眸看向棠钰方向,缓缓站起来。其实分明看不见,棠钰上前,轻轻靠在他怀中,伸手环住他腰间,“我想你了……”她声音温和,身上带着惯有的清淡海棠香气。陈倏指尖轻轻颤了颤,耳后才俯身抱紧她,尚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我也是……”棠钰眼中盈盈水汽,却尽量不让他发现。“阿钰,我回来了。”他声音很轻,如鸿羽般悠悠落在她心底,即便他未开口说起,她也知晓他这一路不易。“你没食言。”她亦轻声。忽得,陈倏心底深处似塌陷一般,知晓他不说,她都明白……***八月中秋,回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小初六挂在陈倏脖子上,要闹腾着同爹爹一道洗澡。棠钰知晓这一路小初六很想他,恨不得时时处处都同他一起。但小初六洗澡闹腾,要玩很久的水,棠钰怕他同陈倏一道,陈倏着凉。“爹爹看着你沐浴好不好?”棠钰温和同他商量,“爹爹许久没看到你了,等你沐浴完,爹爹在沐浴好吗?”陈倏温声,“听娘亲的话。”初六这才点头。小米和平娅已经备好了水,黎妈抱了小初六先去耳房。黎妈原本是想先替他脱衣服的,但小初六要等着爹爹和娘亲来,黎妈知晓他是到父母跟前,便开始任性。棠钰正好搀了陈倏入内,“我来吧,黎妈。”黎妈应好。棠钰像剥鸡蛋一般,把小初六剥完。小初六快两岁了,能自己坐在浴桶里洗澡。但是初六活泼好动,浴桶里是不会老实坐着的,打水,蹦蹦跳跳,怎么好玩怎么玩,也溅了棠钰和陈倏一身水。架不住小初六玩得很欢喜,尤其是许久没见陈倏,在陈倏跟前份外闹腾。陈倏虽然看不见,但同小初六一道很开心。棠钰不敢让小初六洗太久,拿了浴巾裹了他起身,他还在咯咯笑着。陈倏心底似都融化。棠钰唤了黎妈来,陈倏在替小初六擦头,棠钰让黎妈换桶水。黎妈是见侯爷的衣裳湿了好些,应当是早前同小世子一道闹腾的。小米带了苑中粗使的丫鬟来处置。小初六很快擦干。棠钰轻声道,“同黎妈去玩会儿。”小初六还想要爹爹。棠钰道,“爹爹一会儿来寻你。”小初六这才被黎妈抱走。虽然方才陈倏未同小初六一道洗,但身前的衣襟湿了不少,棠钰怕他着凉。浴桶的水都已换过,棠钰替他宽衣。“慢些。”她扶他入了水中。小初六不在,耳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棠钰去取他的衣裳,耳房中除了呼吸声,便仿佛只有水声。陈倏仰首靠在浴桶边沿上,想起方才初六的笑声,想同他玩,朝他泼水,棠钰严厉提醒,他似是从未听她这么同小初六说话过,但小初六听了。他日日都在盼他们母子回来,如同黑夜里的星辰月光。方才初六和棠钰抱他的时候,他心底的阴霾才似消散了些。身后脚步声想起,是棠钰折回。“长允?”她一面挂衣裳,一面唤了声,怕他睡着。“嗯。”他应声。棠钰上前,拿起一侧的纱巾帮他擦拭。陈倏坐直。两人都没特意触碰他失明的话题。她替他擦拭脸颊,修颈,肩膀,他一直安静呆着,没出声。“再呆一会儿,还是穿衣裳?”棠钰问。棠钰知晓他不能呆太久,但还是尽量问他的意思。“起来了。”他轻声。她扶他起身,而后披了浴巾,扶他从浴桶出来,替他一层层换好衣裳。“擦完头再出去吧,屋外冷。”“好。”他坐在铜镜前的小榻上,棠钰在身前替他擦头。他坐着,她站着,忽然,他伸手抱住她,埋首在她怀中,一声未吭。棠钰知晓他心底有过不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