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作者:一字眉      更新:2023-05-31 08:13      字数:3594
  她发完那个“嗯”字,正在思考要不要去问方助理,没想到范彪忽然把电话打了过来。她愣了一下,匆匆跟叶欣说了声, 丢下只动了几筷子的午餐便跑出食堂,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接听。那端传来的,却是江与城的声音:“想问什么,直接来问我。”他的音色其实很好听,程恩恩想起昨晚他在耳边叫的那一声“恩恩”。那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会产生心动的感觉。虽然,他只是认错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应该也是想和他太太说的吧。他明明还爱着她,程恩恩想帮他,尽管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总要试一试吧。江叔叔对她那么好,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希望他下一次喝醉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是他心里念着的人。她动了不改动的心,会自己藏好的。眼睛酸酸的,她用手掌按了按,好像流眼泪了。她一直不出声,江与城等了一阵,低声说:“别胡思乱想,晚上我去接你。”挂断电话后,程恩恩在路边的石凳子坐了会儿。无人经过的小路,北风卷起落叶,有沙沙的声响。十七岁的程恩恩在这一天懂得了,喜欢一个人,是无私的,也是难过的。耳边响起脚步声,她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抬起头望去,是段薇。“薇薇姐,”她发现自己有点鼻音,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过来了?”“看到你了,过来看看。”段薇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移开,坐到她身旁,帮她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怎么一个人走到这边来了?这里风大,别着凉了。”“想静一静。”程恩恩说,“谢谢薇薇姐。”段薇轻笑:“怎么,有心事了?”程恩恩垂下眼睛,“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的语气很冷静,平铺直叙,像是叙述别人的故事。只因昨晚未曾入眠的一夜,和这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早晨,已经将自己心底那些纠结的心事,理得清楚而坦荡。“为什么不该喜欢?”“他的年纪是我的两倍。”程恩恩说。这个描述乍听起来仿佛对方已经是个五六十的老头子,段薇反映了一下,才将这个“两倍”与34岁联系上。她扯了一下嘴角,转瞬即逝的微表情。然后问:“江总?”程恩恩点头。她车祸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段薇,所以很信任,这些不好意思对叶欣诉说的少女心事,在段薇面前毫无保留。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段薇:“薇薇姐,你上次说,你做过江叔叔的秘书,那你有没有他太太的联系方式啊?”段薇看了她一眼,摇头。程恩恩的期望再一次落空,轻轻叹气:“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都没见过她的照片。”段薇停顿了一下,忽然说:“每年的公司年会她都会参加,你可以找找看。”她点到即止,没给程恩恩追问的机会便起身:“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午休时,程恩恩把手机放在腿上,在网上搜索“诚礼科创年会”。照片是有,还很多,光她看到的就有上百张,各种才艺表演和抽奖环节,各种员工和领导,还有江与城发表讲话的照片。似乎是谁偷拍的,角度很感人,镜头面前还有两颗黑乎乎的头,但不影响风采卓然的男人在台上发光。不过程恩恩找了很久,没看到任何疑似“江太太”或者“前江太太”的人。她不知道江太太长什么模样,只能从出现在江与城身旁的那些人入手,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搜寻。她肯定会在江叔叔身边的,程恩恩想,而且一对夫妻身上一定有一种别人没有的默契。遗憾的是,每张照片的江与城身边,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少有的出现的女性,不是秘书,便是领奖的女职员。程恩恩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江太太每年都参加年会,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她一张一张地点开、放大、仔细查找,用了整个午休的时间,都没能找到蛛丝马迹。钟声敲响时她刚好无意间点开一个微博链接,从口吻判断应该是诚礼的员工,发布于两三年前的年会期间,九宫图。程恩恩从第一张点开,一张一张往下翻,有食物,有奖品,有舞蹈表演……网速慢,要缓冲很久。翻到最后一张时,小圆圈还在转,樊祁的手伸过来,在她桌子上敲了敲:“老秦来了。”从来不偷玩手机的程恩恩立刻把手机塞回抽屉。连着两节语文课结束,第三节 是英语课,程恩恩去办公室抱作业再发放下去,没顾上看手机。最后一节课结束,收拾好东西便背着书包下楼。江与城果然来接她了,而且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已经换了身衣裳,又是容光焕发的模样,早晨眉间的疲倦不见踪影。程恩恩上车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坐着,只有两个人的车厢很安静,空气都是粘稠的。开了一段,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时,江与城转头看向她:“你想打听什么?”“我不是要打听。”程恩恩解释,只瞅了他一眼,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是想,帮帮你们。”“帮我们什么?”程恩恩抿唇,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复合。”江与城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程恩恩反倒鼓起勇气来了,抬起眼睛问:“江叔叔,你们为什么会离婚啊?”江与城转头看着前方的车龙,沉默了几秒钟。“因为她认为,我害死了她的哥哥。”程恩恩惊愕地瞪大眼睛。她以为是一个感情问题,没想到其中还牵扯着一条人命。惊讶让她好半天说不出话,一直等车子重新启动,拥堵的车流逐渐分散,开上一条宽阔笔直的马路。“那你有吗?”她问。江与城单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情绪难辨:“你觉得呢?”“没有。”程恩恩没有犹豫。虽然她一度认为江与城是个黑社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害怕他,但这个答案,她莫名的坚定。她又补充一句:“我觉得你是好人。”“是个好人……”这个评价让江与城牵起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但那个笑的深处,苦涩,无奈,郁结,便只有他自己能体会了。十七岁的程恩恩毫无条件地相信他;但二十七岁的程恩恩,和他做了十年夫妻的程恩恩,不肯相信。到了公寓,下车之前,程恩恩又问他:“江叔叔,你还爱她,对吗?”那一刻,江与城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他不是看不懂,程恩恩眼睛里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问题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都将是一个死结。短短的片刻的沉默,已经将程恩恩心底生出的小小的期冀碾得粉碎,她很快便收回目光说:“你去找她吧。江叔叔,既然……既然还爱她,就告诉她。”她说完便飞快打开车门下车,仿佛在躲避什么,快步跑进电梯。她没有等江与城,独自乘着静谧的电梯回到公寓,跑进房间扑到床上。几分钟后,客厅里隐隐传来父子俩的说话声,她才将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门被敲了两下,江与城在门外道:“出来吃饭。”程恩恩答了声:“马上。”眼睛还红着,她磨磨叽叽想等恢复了再出去,打开书包把试题和教材拿出来,摸到手机才想起那张还没看完的照片。她拿起手机解了锁,屏幕上自动跳出画面。是一群人,正迎着镜头的方向走来,被簇拥在中央的是无论身高和气度都出众的江与城,与之前那些照片不同的是,他左手揽着一个女人。程恩恩的目光顿住。那个女人气质与江与城很搭,穿一件简约雅致的礼服,正扭头对他说话。而他微微带笑垂眸看她,眉眼间是程恩恩没见过的温柔。现场很乱,两个人之间有着她想象中的那种默契。但程恩恩手有点抖,屏着呼吸将照片放大。屏幕上的人侧着脸,她看不清五官,但这个侧脸——像极了她。第43章程恩恩打开房门, 听到江小粲的喊声从餐厅传过来:“小恩恩,今天有你爱吃的菠萝排骨哦。”阿姨已经将饭摆好, 她走过去时, 江小粲正在往她的碟子里夹排骨, 边撒娇:“周末你给我做红烧肉好不好,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我不会做啊。”程恩恩坐下来。江小粲停了一下, 很快又说:“我会,我教你。”程恩恩点头:“好。”江与城一直看着她,忽然问:“不舒服?”程恩恩垂着眼皮:“没有。”她藏不住事儿,虽然和江小粲的对话很正常, 脸色却很恍惚。江与城的手探过来, 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不烫。程恩恩乖乖坐着,也不抗拒, 等他撤回手说“吃饭吧”,才拿起筷子。她闷头吃米饭, 估计连桌子上有几道菜都没看清,江与城没说什么,不时夹一些菜搁到她碗里, 她都吃了。慢慢地,就连江小粲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写作业时趴在桌子上看着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里写满关心。“小恩恩,你不开心吗?”程恩恩也趴下来,和他面对着面, 四目相望。“是不是因为那天我爸欺负你了?”江小粲小手放到她头顶上,摸了摸,老成地叹口气,“哎,这个老光棍又给我丢人了。你要是生气就骂他,打他也可以,他肯定不会还手的。”那天的事,其实程恩恩一点都没有生气,虽然江叔叔强吻她还掀她衣服,确实很过分,但是她……她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不是不开心,只是很茫然。今天江小粲发挥正常写作业的速度,很快搞定,让她回去休息。程恩恩没有回房间,她觉得心里有点闷,走到厨房,忽然想喝酒。江与城喜欢喝红酒,她知道家里有藏酒,但是在厨房毫无头绪地转了一圈,没找到。江小粲跟过来:“你找什么呀?”“我想喝酒。”程恩恩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