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暮千镜      更新:2023-06-19 12:53      字数:5216
  主神沉默了一下:“若你当初就答应,我也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沈越嘴边的笑就没停下过,他看着主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照你这么说弄到如今的地步,倒全是因为我不识好歹了?”主神微微皱了皱眉:“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我们本是同类,我愿意与你一同分享这世界的掌控权,这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为什么你总觉得我是在害你。”“因为你本来就是在害我,还冠冕堂皇的以为是在为我好。”沈越嗤笑出声,“好事?若真是如你所愿,等到洪荒重启,如今世上的一切消弭于无形,只剩下我和你两人。我光是想想,就觉得那样的日子真是可怕极了,并且现在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即使被沈越骂了,主神依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未脱凡胎。当年元凤与祖龙削去妖族神骨,就连他们的后代也已经成了完全的凡尘之物。等到你真正成为了神,那你立刻就会发现,你如今所执着的一切不过大千世界中的一粒尘埃。况且,成神之后只要你愿意,想要创造什么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情罢了。若你实在放不开这些凡尘往事,到时按着心中所想所念重新造物,定然比你现在所拥有的更合心意。”对主神来说,众生皆是相同的物件,区别只在于合心意或是不合心意。沈越闭上眼睛,说:“你依然那么可悲,仿佛知道万事万物,凌驾于众生之上,却永远体会不了哪怕一个凡人也能体会到的情感。况且你也不必骗,我只看着你的模样就知道,所谓神明是什么样子。斩断凡尘杂念除,去七情六欲,那之后我还剩下什么呢?恐怕也只会变得像你一样无趣而可悲。”主神叹了口气:“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但事实摆在眼前,守门人所签下的契约已经逐步开始生效。你如果动作快些,也许还来得及在守门人收回他的报酬之前,将那个少年救出来。若是去的晚了,连少年的最后命魂也被契约所掠夺干净,那即使是成为神,也无法将之在再度聚合。”主神的言语平静,但在沈越耳中,每一词每一句无一不是威胁即使再不甘心,沈越也知道他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了。沈越又笑了起来,这次他一直笑到眼角溢出泪水,顺着脸颊混杂进大片的雨水之中,原本的一点温度也被大雨所吞噬。下一刻,所有的表情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抬手掐住主神的脖子,虽然那只是虚幻之影,他声音沙哑:“既然逼我走到这一步,那你一定会付出代价,我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主神的神情冷静:“我不会后悔,你也不会后悔。等到你真正成为了神,所看到的一切自认会和如今不同,那时候你才会发现,现在所执着的一切有多么可笑。”“跟你说话真是讨厌极了。”沈越皱着眉,“告诉我,怎样才能成为你口中所说的‘神’。”“该有的东西,你已经都具备了。”主神话里话外,似乎对沈越的事情了如指掌,“当年元凤抢夺山河社稷图时,不惜将它吞入腹中,以至于腹中的孩子与气运相连。只需要再借一同根同源的天材地宝为引,你就能与山河社稷图真正化为一体。”与山河社稷图同根同源的天材地宝,原本没那么容易找到,但不得不说你天生就该走上这条路,就连天数都在帮你,如今它已经在你手中了。”“是补天石的碎片……”沈越咬住了嘴唇,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喜是悲。主神点点头:“没错。”沈越取出那枚补天石,在灵气的滋养之下,它发出五彩斑斓的神光,引起山河社稷图的阵阵呼应。没有人告诉沈越该怎么做,但沈越看着山河社稷图越来越盛大的金光,像是心领神会一般----他将补天石按进了心口。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只是稍微有些冰凉,然后补天石的灵气渐渐渗透进去,沈越听见那心口传来的声音越来越缓,最终完全消失了。补天石取代了原本心脏的位置,沈越看着山河社稷图,在完成最后的融合之前,他将几件事情深深刻进了脑海之中。那是直接烙印在魂魄中的印记,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这几件事他也一定会完成。第54章 八寒地狱(4)山河社稷图终于完全展开, 沈越的身影连同整个深渊一同被金色所淹没。数不清的信息一起涌入沈越的脑海----从上古洪荒, 到如今的四界十洲。沈越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世界的最顶端,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沙砾与尘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曾短暂体验过这种感受,那时候还是主神借给他的一份力量。而如今,这种完整而毫无缺陷的力量,将永久与他相伴。待到金色的光芒渐渐从深渊中褪去, 沈越再次缓缓睁开双眼。那红玛瑙一般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已经镀上了一圈暗金色, 看上去非常漂亮。唯一的缺陷在于,那圈金色的闭合处, 不知为何留下了一处难以察觉的缺口。主神原本期待与欣喜的眼神,在看清楚沈越眼眸中的那处缺口后,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他轻声呢喃道:“明明已经完全融合, 为什么还会留下这样的‘瑕疵’, 你到底做了什么……沈越没有理会主神的虚影,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焦急和愤怒,甚至也不再有冷淡与无视。即使再如何仔细的去分辨,也无法从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眼眸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情绪。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场景就如同画卷一般翻到下一页。从阴森的鬼界, 到满是积雪的北域, 再到山林青葱的人间……沈越在四界十洲中捕捉着虚空间隙的踪迹, 这些毫无规律的间隙总是稍纵即逝,并且毫无规律。但如今沈越稍稍一看,很快就知晓了下一个间隙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又是抬手一抹,沈越已经身处万里之外的无名山脉中。这里是何处已经不重要,沈越没有兴趣去知晓无关之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候,并且在虚空间隙在面前裂开的第一刻,就已经进入其中。时空逆流一如往常凌厉,试图在闯入者的身上留下难以治愈的伤痕。曾几何时,沈越也在这时空逆流之中落下一身濒死的重伤。而如今沈越穿过这黑暗的虚空间隙,就如同淌过一道温柔的流水,时空逆流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终于有了变化。沈越现在对时间的概念非常淡薄,不管长短在他的意识中都只是一瞬间而已。古老而破败的城门出现在沈越眼前,门前还是那棵光秃秃的枯树,树上依旧倒挂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黑影。守门人察觉到有人前来,如同从前一样懒懒地抖了抖翅膀,开口道:“你终究还是为了他来到八寒地狱,可惜契约已毁……等等。”守门人猛然抬起头来,他注视沈越片刻,从那双被镀上一层暗金的眼眸中,守门人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喃喃的说道:“……不对,主神这家伙,果然在坑我。”沈越只是面无表情的说了两个字:“开门。”守门人犹豫了。“你不是一直想看,我会不会来到八寒地狱中吗?如今我就站在城门前,你为什么又不愿意开门了呢。”沈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感情,但却让守门人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那是之前,现在契约已经结束。你是否会进入八寒地狱,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守门人收敛了羽翼,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夹杂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见到我之前,明明不是这么想的。”沈越看着他,眼中金色的光芒仿佛被微微点燃了,即使没有情绪也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威压感。守门人见沈越直言戳破,也就干脆不再拐弯抹角的掩饰,直接说道:“因为之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并不一样,不是吗?”沈越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不打算与守门人继续纠缠,又说了一次:“开门。”守门人转了转脑袋,终于是妥协了:“那我提前说好,虽然我是八寒地狱的守门人,但也没有放人出去的权力,若是你想从中救人……”八寒地狱的门缓缓打开,仿佛黑暗中的巨兽张开了大口。沈越并不在意守门人说着什么,他在城门还刚刚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守门人看着沈越离去的背影,思忖良久。忽然他身形一震,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不知去了何处。对于守门人而言,虽然他身处世界之外,就算是神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他也不想和沈越面对面的产生冲突。这八寒地狱乃是洪荒中的一股混沌之气所化,无论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因此而受到损伤,所以就任由他们去吧。反正守门人也已经看到他所想看到的结局,即使契约失效,也算是在他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中添上了一笔额外的色彩,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他犯不上再去插手。再说如今这世上,还真没有能拦下沈越的人。----穿过那座古老的城门,迎接沈越的又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曾经的沈越讨厌阴暗湿冷,每次到这种地方都会感到不适和嫌弃,但是现在他好像已经无所谓了。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他自己落印在神魂上的那些“约定”八寒地狱的城门内侧,也有一棵和城门外一样的枯藤老树,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安静靠在树下。他身上有半透明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往出散逸,并且朝着八寒地狱的深处飘去。在失去了天魂和地魂之后,少年最后的命魂也在渐渐消散。沈越快步赶过去,将双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把那些还没有飘远的白色光点收拢进少年的体内。即使如此,少年的命魂也已经损失过半。所以导致他连身体也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看上去大约只有十来岁,差不多是沈越与他相遇两三年后的样子。沈越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并且稍微顿了了一下,确认调整好了自己的语气后,才开口轻声唤他的名字:“昔年。”少年谢昔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仿佛一只纤长而脆弱的蝶翼,让人担心他随时随地就会像那些已经飘走的白色光点一样,忽然消失在面前。沈越放在谢昔年肩膀上的手不由微微收紧,此时本不该有这种情感,但像是身体残留的记忆一样----即使失去了一切感情波动,也依然会在本能的驱使下作出反应。“师父……”谢昔年缓缓睁开眼眸,黑色的眸子里还残存着一点水汽,仿佛一只略带些委屈的小动物,他突然扑进沈越的怀中。沈越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怎么了?”“我不想有师弟和师妹,一个都不想有。”少年的声音沙哑,因为看不见脸,所以在这一刻他才敢真的哭出声来,“师父身边有朋友、有亲族,可我只有师父一个人。”泪水混杂着沙哑的哭腔,贴在沈越心口处震颤不已。“我只有一个师父,所以,师父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徒弟呢?”沈越被这问题问得怔住了,他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谢昔年因为神魂散逸,连记忆也回到了小时候。等到神魂重新归位,应该就会一并回复。而如今谢昔年所存留的记忆,应该是在某一次他和沈越闹矛盾的时候。那时候陆归刚刚被送到离宫,他是沈越一个朋友推荐来的自家子弟,沈越看他资质不错而且也值得信任,本打算再收个徒弟,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结果没想到,向来乖巧听话的谢昔年突然跟沈越闹起了别扭。光是闹脾气也就算了,谢昔年那时候年纪尚小,也不知道是犯了哪门子脾气,硬是一个人离家出走,沈越差点没找着他。后来,谢昔年人是找回来了,沈越从那之后也没再收过其它徒弟。找出了从前的记忆,沈越照着记忆中的话语,足足过了半晌,他才捧起少年的脸,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低声哄道:“眼睛都哭红了,看着跟只兔子似的。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不收就不收吧。”“真的?”少年的眼睛瞬间变得亮闪闪,虽然还噙着浅浅泪花。“真的。”沈越安抚好了谢昔年,将他抱起来,“我带你回去。”谢昔年现在的样子还未长开,沈越抱着他的时候,他还可以坐在沈越的胳膊上,侧面贴着沈越的胸口。这让小小的少年脸上不由微微泛红,眼睛眨一眨,仿佛藏着两颗星星。不过接下来,面前的场景就让小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了。沈越双脚踩过的土壤显得有些湿润而粘稠,即使不低头看,沈越也知道其中混入了多少淋漓的鲜血。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耳边时不时传来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痛苦哀鸣耳。八寒地狱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它吸引了这世上大部分的“污秽之物”,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地狱中究竟是怎样的场景。沈越面对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画面,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别怕,”沈越的余光看到谢昔年轻轻发抖,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想到此时的谢昔年,还只是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沈越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谢昔年伸手抱紧了沈越的脖子,抿了抿稍微有些发白的嘴唇:“没事,师父……我不怕。”沈越感觉到了一丝名为心疼的情绪,明明他的心脏已经被补天石所替代,为何从找到谢昔年开始,就一直传达着这种不该出现的情绪。他说:“不会有事,我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这里。”从八寒地狱腐朽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怪物们,多多少少都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势,即使他的手上没有握着任何武器,怪物们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该去轻易接近他。偶尔也有那么几只早已失去神智的怪物,没头没脑的往上撞去,但还没等靠近那人身侧,就已经碎裂成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的飘出去好远。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几回之后,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已经纷纷学乖了。他们甚至不再继续暗中窥视,而是调转了方向朝着黑暗深处躲藏而去。一时间,沈越走过的路和他即将要走过的地方,竟然成为了八寒地狱中最安静也最安全的所在。一层又一层,越是往深处地,狱所带来的感觉就越是让人不舒服。沈越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但是他能感受到怀中谢昔年的状态不是很好。